荷尔德林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已经无法离开你

文字角落:






有个周末很无聊,在家上网,煎饼突然给我打电话。
你家还有地方住人吗?这狗逼开口就问。
嗯,有沙发,还有地板。我回答。
收留我住两天吧!煎饼说。
好啊。我开心地说,地板一天一千块,沙发两千。
两千!煎饼怒吼,你当我傻吗?两千块我不如去住凯宾斯基!
哦,那你去住呀。我说。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一天五百,睡沙发,行不行?煎饼语气软下来,我自带洗漱用品。
多加一箱酒。我说。
……成。煎饼似乎松了口气。
红酒。我补充一句。
电话里“砰”的一声,然后突然断了。
估计是煎饼摔了手机。



当然,最后他还是住了进来,带着一箱啤酒。
我仍然很高兴。反正我没有花钱对不对?
煎饼,我们干杯!我举起一罐啤酒对他说。
煎饼在对面欲哭无泪。

他老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煎饼的女朋友叫欣欣,是个狠角色,俩人只要一吵架,欣欣就让他卷铺盖滚出去住。等欣欣气消了,他再灰溜溜地搬回去。问题在于煎饼除了我和大宽,没有其他好到可以彼此裸身相对的朋友,所以只能轮着在我和大宽家借宿。
我倒无所谓,只要给钱,让我陪睡都行。只有大宽,经常说自己不方便。
我家有姑娘要来。大宽解释。
……加班就说加班,好吗?
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凑在一起给煎饼出主意,让他试试跪着认错。
煎饼挨个瞪我们。
网上不是有人教这个?大宽很兴奋,只要老婆一生气,就抱住她,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居然让你想到这些事情。
煎饼看我们一眼。你们不愧是单身二十多年的人。他说。
我和大宽顾左右而言他。
你这身板看上去也不弱啊,怎么每次都让老婆赶出家门?大宽忍不住问煎饼。
煎饼不说话,吭吭哧哧半天,才说,我是一个好男人……
……好男人,你自己出去住酒店可以吗?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我喝着啤酒,问煎饼。
煎饼一开始还不肯说,架不住我一再询问,才说是因为他开车出门,不小心在路边的石头上刮了一下,欣欣回来看到,就埋怨他每次开车都要刮花车子。煎饼据理力争,说不是每一次都这样。
我得给你数着是么?欣欣问。
煎饼理屈词穷,还不肯认输。你开车不也经常刮到前盖……他说。
欣欣看着他。
那我都数一下,咱俩比比谁的次数多?她又问。
有本事你数啊……煎饼一时没管住嘴,说出这么一句话。
于是他又被赶了出来。
就因为这点儿小事儿!煎饼一脸不忿,至于吗?至于吗?
我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看开点儿吧,至少你还有车。我说。
煎饼看了我一眼。你是在安慰我?他问。
我假装没听见。
唉,这样喝太不尽兴了!我索性打电话喊大宽过来,告诉他有免费的酒喝。大宽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挂了电话,半个小时就开始敲我家门。
我把他放进来。大宽看到煎饼,就露出一脸奸笑。欣欣又生气了?他明知故问。
煎饼叹了口气,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大宽听完,也叹了口气。
看开点儿吧,至少你还有车。他说。
煎饼几乎要崩溃。你们能不能说点儿别的?!他喊道。
我和大宽对视一眼。
看开点儿吧,至少你还有老婆。我们俩同时举起啤酒罐。



煎饼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已经语无伦次。我们三个人从傍晚一直喝到深夜,一箱啤酒喝光,煎饼差不多到了不省人事的地步,歪倒在我家沙发上,呼声震天。
我打电话给欣欣,让她来领人。
欣欣听上去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也没说什么,开着车就来了。我和大宽摆出最谄媚的笑容,恭候她大驾。
他又说我什么了?欣欣看着躺在一边的煎饼,问。
他说你人很好。我迅速回答。
特别好特别好。大宽迅速回答。
欣欣狐疑地看我们一眼,我们正拼命想着该怎么圆话,煎饼忽然梦呓一声,从沙发上滚下来,嘴里念念有词。欣欣,我爱你。他说。
我们同时愣住。
煎饼又往旁边一翻,抱住桌子腿。欣欣,我爱你。他又说一遍。
欣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个难题就这样化解了。我和大宽帮欣欣把煎饼扛到楼下,塞进车子后座。欣欣关上车门,脸上还挂着笑,靠在车身上。
本来不打算让他回家的。欣欣说。
我和大宽点头称是,这种人,就应该让他露宿街头!
其实……一开始就不该吵架吧。欣欣又说,吵来吵去,最后都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生气了。我也知道,我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一生气就乱说话。煎饼……对我很好。
我和大宽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欣欣自己笑笑,拉开车门,发动车子。
以后你们有了女朋友,最好不要吵架。欣欣最后对我们说。
……也得等我们有了女朋友再说啊!

这次之后,原本以为情况会改善一些,没想到一周过后,煎饼又来借宿。据说是因为他喝完牛奶忘了洗杯子,欣欣数落了他两句,两人顺势又吵起来。
我无语,继续收留他。他还没吃晚饭,我就和他出去吃饭。
嗯,我故意没带钱包。
吃烤肉,煎饼非说要喝红酒,喝吧,反正不是我付钱。
一瓶红酒喝到一半,煎饼又差不多醉了,开始控诉欣欣的高压统治。
就为了一个杯子!他喊,至于吗?至于吗?
我只喝酒,不说话。
煎饼继续说以前欣欣和他吵架的经过,吵架原因包括他进门从来不收鞋子、出门忘记锁门、炒菜不开油烟机、欣欣和他说一件事他第二天就忘了,等等等等。
说到最后,他往后一靠,叹口气。
我觉得压力很大。他说。
我一惊,急忙劝他,都是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煎饼反而莫名其妙地看着我。
我就随口一说。他说。
……娘的,那你干脆别说啊!

后来……后来第二天欣欣又把他领了回去。
这次两人消停了一段时间,我因此少了一项稳定收入,痛心疾首了好几天。
妈的,早知道就不劝煎饼了。
过一阵子,和大宽在外面吃饭,正说到煎饼最近都不来投靠我们,忽然手机响,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
接起来,里面传出欣欣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着急,不像她平时的语气。
煎饼在你那儿吗?欣欣问。
不在呀。我回答。
那在大宽那儿?欣欣又问。
大宽和我吃饭呢,怎么了?我反问。
欣欣有几秒钟时间没说话。
我找不到煎饼了。半晌,她说。



我和大宽饭也不吃了,最快速度赶到她家。
欣欣在打电话。她问了几个认识的朋友,都说没见过煎饼,打煎饼手机,关机。
到底怎么了?我问。
欣欣皱着眉头,说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和煎饼又因为一件琐事吵起来,吵着吵着,不自觉上升到了谁为谁牺牲更多的高度。到最后,煎饼开始赌气,说没什么好争的,他做过的事情欣欣都不在乎,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喜欢他。
欣欣也暴怒。对!我一开始就不喜欢你!她喊,我没有你也一样!那你走啊,以后都别回来!
煎饼就真的走了。
欣欣正在气头上,也没管他。后来慢慢消了气,觉得自己说话好像重了些,就给煎饼打电话,让他回来。
但是煎饼的手机已经关机。
欣欣没多想,知道煎饼心情不好,反正他一般不是去我家就是去大宽家,也跑不到哪儿去。
过了四五个小时,欣欣再给他打电话,还是关机。
她只好给我打电话。
等到欣欣知道煎饼一直都没有出现过的时候,才有些慌了。

欣欣你别着急。我说,煎饼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是啊,他长那么丑,也没钱,劫财劫色肯定都轮不上他。大宽补充。
欣欣瞪了大宽一眼。大宽低下头不说话。
我再去打个电话。欣欣说。
屋里信号不好,她到阳台去打。我看着她把手机放在耳边,等一会儿,又放下,如是三次。三次过后,她又在手机上打开什么,对着嘴说了一句话,接着锁上手机,在阳台愣了一会儿,手飞快地拂过眼角。
那一瞬间,她突然表现出了从来没有过的软弱。
欣欣走出阳台,直愣愣地看着我们。
找不到……她低声说,他手机还是关机。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找。
我拉着大宽出门,下楼,先想一想煎饼可能会去的地方,打算开车一个地方一个地方找。
本来不想让欣欣去,她一定要跟着,只好带上她。

我们三个开着车从四环外一直开到三环,中间绕了十几个地方,每一个都是欣欣说煎饼可能会去的。但又是两个小时过去,什么收获都没有。
欣欣坐在后座,眉角下垂,感觉随时都可能哭出来。
是我不好……她低声说,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不是有意的……
我和大宽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能大声痛骂煎饼来转移话题。
一直到快午夜,路上几乎都没车了,我们垂头丧气地开着车往回走。
我还得给欣欣打气。你放心,我说,煎饼可能是找了个酒店住了,手机刚好没电,明天估计就回来了。
到时候我们帮你收拾他。我又说。
想了想,再补充一句。
那个……如果明天还找不到,就报警。我说。
欣欣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轻轻地点头。

走进他们家小区,我和大宽私下商量好,先送欣欣回家,然后我们再出去找,不能让她太着急。
一路走到欣欣家楼下,大宽突然站住。
你痛经了?我问。
大宽不说话,往前看了看,擦擦眼睛,又看一遍。
欣欣,那是你们家车吧?他指着前头说。
我和欣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嗯,是很像……再一看车牌,靠,果然是她和煎饼的车!
我们冲到车子前面,煎饼这混蛋就坐在驾驶座上,仰着头,张着嘴,好像睡死了过去。
中毒!我脱口而出。
我来做人工呼吸!大宽自告奋勇。
欣欣不理我们,一把拉开车门,踹了煎饼一脚。
煎饼一下惊醒,眨眨眼,茫然地看着我们。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他。
煎饼似乎慢慢找回了一点儿意识。他挠着头,很不好意思地说,当时吵完架,他特别生气,本来打算干脆开车到远一点儿的地方去,关掉手机住两天,吓唬一下欣欣。没想到导航坏了,他也没注意看路,转了一圈居然又回到了自己家楼下。他不敢上去,也不敢开手机,就攥着手机在车里干坐着。
后来……就……睡了过去。他吞吞吐吐地说。
……就睡了过去!睡了过去!
我们找了你三个小时啊大哥!我内心脏话翻涌,正准备开口骂他,大宽用手指捅了捅我。
我转过头,看到欣欣站在一边,双眼泛红。
煎饼也看到了她,迅速跳出车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回来干什么?欣欣红着眼,瞪着他问。
我……煎饼语塞。
你走啊,欣欣说,你不是要去远点儿的地方住吗?你去啊,你还回来干什么?
煎饼还是语塞。
我忽然想到什么,一把从煎饼手里抢过手机,开机,打开微信,果然,之前欣欣在阳台说的几句话,都用语音发在煎饼微信里。
欣欣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迅速把语音点开。
你在哪儿呢?!不回来了是吧?十分钟不回复,你就真的别回来了。第一段语音。
十分钟后,第二段语音。
我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对不起,可以了吧?
又隔了十分钟,第三段语音。
你去哪儿了啊?你真的……不回来了么?
你回来好不好?我不和你吵架了,我不赶你出去住了,我们和好吧。第四段语音。
煎饼,我很担心你,你回来好不好?最后一段语音。

语音放完,周围一片死寂。欣欣低着头,谁都不看。大宽第一个哭起来。
神经病,你哭个毛。
煎饼愣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几句话,几分钟后,他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欣欣又瞪他一眼。
煎饼立刻恢复严肃的表情。
我……他吭吭哧哧半天,终于说,我不会走的,欣欣。
我是一个好男人……他又说。
我和大宽转身做呕吐状。
煎饼不理我们,看着欣欣说,欣欣,我离不开你。
欣欣保持沉默。
我当时是很生气,煎饼继续说,现在我不生气了,真的。车开回来的时候,我就想,方向盘一直在我手里,其实是我自己要开回来的吧。
而且……我还能去哪儿?煎饼接着说,虽然这样说很没出息,但是我还是想说,除了你身边,我哪儿都去不了,也不会去。
欣欣,我离不开你。煎饼傻乎乎地重复。
欣欣含着泪,一下一下点头。
我知道。她低声说。
然后她扑上去,紧紧抱住了煎饼。



那之后一个月,风平浪静,我没怎么和煎饼联系。说实话,我也不担心什么。
小两口,吵吵闹闹都正常,只要不杀人就行,是不是?
结果有一天,煎饼的电话又打过来。
五百块一天!睡沙发!带一箱啤酒!他开口就说。
我一愣,刚想告诉他,通货膨胀,现在涨到一千块一天了,不划价,不打折,突然手机里一响,欣欣把电话接了过去。
不好意思,胡闹呢,已经没事儿了。她说。
接着她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越想越不对,操,难不成这是真的要杀人了吧?!
飞快地联系大宽,坐他的车一路赶往煎饼家。
路上我们都想好了,要是欣欣让我们帮着埋尸,我们就给她打七折。
车停在煎饼家楼下,我和大宽打开车门冲出去。
跑到一半,我们俩同时停下。
煎饼和欣欣正好从楼里走出来。欣欣挽着煎饼,煎饼傻乎乎地笑,两人似乎聊得很开心。
……靠,不带这样的!我们还要赚钱啊!
大宽沉默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后煎饼应该不会找我们借宿了吧。
我也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应该不会了吧。我说。

两个人在一起,天长日久,难免磕磕碰碰。
有时候只是一时冲动,有时候只是一言不合。
是的,也许我们会吵架,会生气,但一切过后,我还是愿意给你,我最灿烂的一张笑脸。
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我都一直会在你身边,就像煎饼离不开欣欣。
——我也无法离开你。




文/烟波人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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