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尔德林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父亲的村庄(一)

来不及:

            
           (武鸣 腾翔)






父亲的村庄在我记忆里是从来不会下雨的地方,夏天充斥着干燥和不知去处的苍蝇,五叔院子里的西红柿田里还会有墨绿色的青蛙。像所有西北的村庄一样,萧索的味道从这一年的冬天一直蔓延到下一年的冬天。夏日中午的沟里没有水,狼狗便从这边爬下去,再从那边爬上去,没有阻碍的。表哥会在中午酷暑刚刚退去一点的时候,背着农药箱去地里洒农药。表弟能够熟练的开着拖拉机往不远却又很远的农田里去。四叔是最匆忙的人,他是寺里的阿訇,忙着做主持,忙着在寺与家之间的奔波。他在我记忆里没有年轻的样子,只是老去时的不知所措,他的手像秋收刚从地里收回来的玉米一样,泛着年月的颜色却又布满沟壑,碰上去是暖的。大伯大概除我父亲之外最早离开这里的人,他的身上没有泥土的味道,像是果盘里的瓜子,放那儿,就挺好。


早些年,三叔院子里养了一只狗,并不好看,甚至有点胖。老是爱吵闹,怕人注意不到似的。若是我隔了半年才回去一趟的话,那狗定是要冲我叫的。我老是给它喂油饼吃,油饼下腹了,它便不再叫唤,任由我摸来挠去,它也舒坦,趴在满是阳光的院子里机警地朝门口望去。那时候院子里还有一只毛色多半是黄色的猫,神情有些凶恶,总是逮一两只老鼠回来,蹲在院门口吃完才悄悄地溜回来。农村的动物多半是不用链条控制的,它们多有自个儿的性子,吃食、散步、怀孕这些事情从不由得它们的主人,跟五、六岁的孩子一样,玩够了,肚子饿了或是太阳落了,才知道回家。我所说的也不是城市中那些五、六岁的孩子,他们神情里有些呆滞,像是被成年人精心打扮呵护有加的玩具,没了性子,总是害怕和哭闹,不皮实。三叔的院子里还有两窝鸽子,是爷爷养的,鸽子当然不会养在笼子里,鸽子们逐着风飞,累了便归巢,有时候后蹲在仓库的房梁上打盹。从十岁开始我就一直在养鸟,我是知道鸟儿打盹时的自语的,叽叽喳喳,闭着眼睛,晒晒太阳。大概鸟都是相似的,就好像正午的麻雀总是藏在繁茂的柳树枝上叫唤,是因为觅食过后的困顿。小的时候,每次回家,爷爷都会宰两只鸽子让我带回家吃,鸽子因了飞翔的缘故,肉味是香浓的,有太阳的味道。就跟姑妈家自个儿种的茄子一样,透着植物的香味,含着泥土的芳香。


有一年五叔家养了一院子的鸡,夏天,我看着满院子还没长成形却刚刚拔了节的小鸡们,心里无比的欢闹。我追着它们,不知疲惫。它们虽然跑,但性情是温和而愚笨的,任我抱着它们到炕上,到屋里。或者我手里抓着食儿,它们便不争不抢的围过来,不断地点着头,点头的动作从不会偷工减料,仿若对食物至高的虔诚。五叔家里还有牛,温温吞吞的用尾巴驱赶那些飞虫,牛爱吃玉米秸,认认真真地嚼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每每它们看向我的时候,总是以不明白的神情,大概是在问我,你在干什么?更多的时候,它们都只顾着发呆,忽略了一旁的我。牲口里,我最喜欢羊,爷爷的羊我喂的最多,尤其是秋天玉米刚收下来的时候,我就从院子里晒着的一堆玉米里挑出一个,将整个的玉米掰成两段,搓下玉米粒,多的玉米粒揣在兜里,手心里捧一点,给羊吃。羊也聪明,若是你将整个玉米棒子扔给它们,它们也能干干净净的啃食干净。羊是白色的,偶尔会摇摇耳朵。若是吃食的时候,便会目不转睛地顶着食物,怕漏了什么。我常常在喂食它们时偷偷的摸它们的头,它们的睫毛长而温柔,每眨一下都像是清风吹过玉米叶一般,是甜的。有时能碰到出生不久的小羊,毛带着卷,小心又畏畏缩缩,连吃食都躲在成年的羊群后面,它许是怕我的,许是怕人的。


四叔家的牲口栏门口装了一个大门,我那时年纪小,挪不动门,便只能将手抱着栅栏门上的一根粗木头,脚踩着栅栏门最底下的那一根木头,勉勉强强地看着每个牲口栏,看着牲口栏里的羊和牛。


西北的冬天是寒冷而极其萧索的,生机像是突然断掉了一般。若是再来一场大雪,将一切死死的覆盖住,便是茫茫的白,透彻的白,并不肃穆,多的是冰冷。动物许是因了这样的原因,眸子里的神情也是冷得多,偶或眨眼时泻出一丝温柔,我猜西北人的性格也是有些生硬的。


父亲十八岁的时候离开他的村庄,而我打从有了记忆起便不时的被带回那个村庄。以至于父亲的村庄成了我童年回忆的一部分。时间往前走上两年,三叔家斜对面还有一间小卖部,三叔从来都是精明的生意人。爷爷有时会去店里取一些糖果塞到我的手心里。有时候我去小卖部,年龄稍大一点的表弟躲在玻璃柜后面的弹簧床上和他的同学们一起玩扑克牌。火炉烧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冬天是一个什么声音都可以被放大的季节,爷爷的温情,表弟的嬉笑,火炉的生机以及小小的我在被鸡鸣吵醒的那个清晨,还能听见火炕的温度声。




#短记#


写着写着我突然决定将这个主题分成几个若干的部分来写。最近又看了一遍萧红的《呼兰河传》和《生死场》,萧红的语言比我绝望且形象得多。但我想着我的语言能多一点她的影子,也算是一次尝试吧。她能将道路上的一个坑写的那么生动,这一点我是极其钦佩。再者就是金枝这个人物的描绘,也是让我顶喜欢的。


父亲的村庄是兼有着我的回忆的,父亲十八岁从军,便离开了他生活的村庄。高中的时候读李娟和她的阿勒泰,我突然明白了父亲无意间带给我这些的重要性。我从小在城市里长大,远离自然(树木、牲口和大地),可是庄稼和大地才是每一个人真正的本源。村庄里以陈姓居多,且回族的分布较为密集。17岁之前因为我没有在异地居住的经历,是可以经常随父亲回到他的村庄的,后来读了大学,只能寒暑假回去。因为父亲的兄弟们都已经居住在城市里,只有爷爷还倔强的守着他的田地,固执的,即使劝说依旧要坚持留在那儿。我的奶奶去世的很早,这样想来爷爷大概是孤独的吧。


回忆并写下来的过程也并不容易,我的情绪很容易波动,会停下来平复一下情绪再写。因为回忆,说来也是酸涩与痛苦。


我是喜欢村庄的,我喜欢玉米田,喜欢牲口,喜欢看家护院的猫狗,我生活中最早的对于生命的热爱都源自那里。如今我回忆下来,就好像继承,父亲让我熟悉他成长的环境、田埂、作物而不仅仅是他生活中的那些人。


祝好。






2014年11月16日凌晨0:27 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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